第三十五章 心结

作者: 红楼居士

“求你,求你……我会恨你……不要这样对我,我不想恨你……放我走吧……”我满脸泪水,无力的哀求,“不要让我恨你,不要让我恨你啊!”我哭得喘不上气来,仿佛要把这一生一世的不平与委屈全部哭出来。我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嚎啕,泪水奔涌根本不受控制,浑身哭的痉挛了一般,五脏六腑里更是疼痛的我站不直身子……
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等我清醒过来,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柱子边上的竹椅上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抽泣!抬起头来,却看见他呆呆的伫立在我身边。一双哀伤的眼睛看着我,有不忍,有悔恨,有太多我看不清楚的东西!哭了太久了吧?眼睛竟有些疼痛,莫说他的表情,连他的人也有些模糊了!


“如果可以……我宁愿你恨我!可惜,我终没有醉的人事不知!”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飘渺:“你放心,我再也不会喝醉了,这样事情,再不会发生。过了今日,我与你……必定是:陌、路、殊、途。”最后一句话,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遥远的仿佛飘在天际!


我已无力去探究去分辨,抬起头来,却见绚烂的彩霞已经侵占了大半的天空,绵延而下的帩纱染红了竹林!遥远的天际飞过一群群的归鸟,又是夕阳晚照,又是倦鸟归林。突然很羡慕这些无忧的归鸟,它们疲倦了可以回巢,而我呢?浑身已经倦怠的没有一丝气力,可是可以供我休憩安睡的家又在何方?


缓缓站起身来,只觉得浑身脱力,脚下一软,已被他及时挽住。适应了一下身体的感觉,轻轻的推了他去,走出竹楼,走下竹桥,走进了密密匝匝的树林。要往哪里去呢?这里自然不是我的安身之所,可是京城呢,京城可有我存身之处?他,我无意见,孝瑞,我无颜见。天地之大,这才发现竟无我可依附之人。


罢了,野蒿一样的命,不过任他天地间自生自灭了吧!


自暴自弃的想着,转身竟转向了可以出府的后门方向。


“灵儿!你去哪里?”背后传来他的惊呼。他竟然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我。


不管不顾,径自离了小路,已经步入密林中,身后却传来他的急促的脚步。何必还要来为难我,还是不肯放过我吗?我只想逃得远远的的,再不愿见他一面。更加快了步伐,奔入密林深处。


天色已晚,密林渐深,夜的帷幕一下子拉开!他已近在咫尺,仿佛呼吸在侧,几乎触到我的肩背,总不敢太用力伤我,几次被我挣脱!树影憧憧,雾气渐生,我已不辨方向!突然惊醒,这熟悉的场景竟如我梦中一般!


一愣神的功夫,他已拥我在怀。我疯狂的挣扎,想要挣脱。他只紧紧拥着我,轻拍着我的肩背。


“灵儿,不怕,不怕,是我,我不会再伤害你了,谁也不能伤害你。灵儿……”耳边是他轻柔的小心的安慰。我慢慢平静了下来。真的是人生如梦吧?我现在可还在梦中?又是何时才是梦醒之日?身上所有的气力仿佛都消耗殆尽,不再勉力坚持,终于,头脑中最后一丝澄明也渐渐消散……


再醒来时,已是身处书房卧榻,床前,胭脂正看着我默默流泪。看我睁开眼睛,她只呆呆看着我,说了一句:“姑娘这是何苦……”便又流泪不已。看窗外辰光,已经不知是几更天了。


“你又是何苦?我本就是个孤女,天地间一缕孤魂,来去又何劳你如此挂怀?”


“姑娘,胭脂错了,胭脂这几天鬼迷了心窍,从今后只一心待姑娘,再不想别的……”


“傻丫头,你说这些话岂不是成心气我了?你当我是生你的气么?”


“姑娘若不是生我的气,怎么说这样话来?”


“我只是有感而发,哪里是你的错?若说错,从我来时就是错。”


“姑娘竟是个狠心的人!我并不知道公子和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,我只知道,这个府里就算除去了公子,至少也有我、有谦叔疼着姑娘,念着姑娘。姑娘自己不爱惜自己也就罢了,还说这些丧气的话来伤我的心。可知姑娘竟也是个冰做的肚肠!这些时日虽然光景不长,可我只以为跟姑娘是亲姐妹都不能比的贴心,谁知,姑娘竟是个捂不热的,今日说出这样的话来,枉我对姑娘的一片心啊!”


一番话说的我眼泪又涌上来!


“姑娘可不能哭了!眼睛早就肿了,睡梦里也在流泪。这会儿万万要保重!还是我错了,不该说这样的话来引姑娘。”


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了胭脂,趴在她肩头泪水止不住的滑落。


“纵有千般委屈,灵儿,你总要告诉我才行啊!”却是谦叔端了碗汤走了进来。


“谦叔……”叫一声谦叔,就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
窗外传来三声更响。他们竟已为我操劳半夜!柳素灵啊柳素灵,你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牵愁觅恨的小女人?自暴自弃、自怜自艾,哪里还有那一身的傲骨、一心的通透?枉费当年父亲还曾说我是七窍玲珑,心眼通达!竟然为一个情字萎靡至此,看不透啊竟然也会看不透!


“灵儿,公子对你总是出自一番真情,无论他做了什么,我只相信,他对你不忍更不会有半点伤害。你不知道他的苦,这许多年的心结啊,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得下?只希望你能体谅,不要怪他。”


我摇摇头,依旧是止不住的泪水。可是,已经不是自怜自艾的泪水。是感动,是悔恨,是怪自己的不知足。


我有什么资格跟燕姑娘一样自怜自艾?她从小国破家亡,委身青楼,还要身担重任!我却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,就连习得医术,二老都怕难为了我,那般小心翼翼的呵护引导!燕姑娘从跟了他,背弃旧主,委屈就全,在府上这么多年,也不过只得了金丝雀的笼子,莫说名分,那点恩爱在我看来也是少的可怜的,何况更不得其他人的待见。而我何德何能,来了这几日,就得他们如此待我。谦叔、胭脂、还有薛大哥几个,那个不是真心疼我?我有什么可埋怨的?有什么好自怜的?就算是为了那个人吧?应该伤心的也是燕姑娘才对啊!我得他厚爱,京里还有孝瑞在等我,人人待我至此,我还有什么不知足?


痛省己身,更觉得惭愧难当!


“对不起,是我错了,我太任性了,害你们为我担心。”


“傻丫头,说这些做什么?先把这参汤喝了,真是医者不自医,下午来的大夫说你体质虚寒,气血两亏,啰啰嗦嗦一大套,总之就是以前照顾的你不够。从今后,你给我使劲吃!”


老实接过谦叔手里的汤碗,忍不住破涕而笑:“谦叔想把我养成个大胖子么?”


“呵呵,灵儿你放心吃,再胖那个齐孝瑞也不敢不要你。等回了京里,你就是相府的小姐了。呵呵,到时候,我要亲自给你操办,定要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!”


本来是解我心怀的一番话,却更加触动了我的痛处。


微微有些动容,急忙端了碗将参汤喝下,不敢言明的心事掩藏在高举的瓷碗之后,生怕让老道的谦叔发现了分毫。


京城自然是不能去的,他们都以为我拒绝他是为了孝瑞,可这短短几日里,我已明白,孝瑞与我竟不是那个生死相契的人。他并无半点不好,原来以为相看不厌就是两情相悦,却原来终是少了一份牵挂,少了一份期待。就这样进京,就这样走到孝瑞面前,我情何以堪?


枉他对我一往情深,今生负他已是必然!纵使低了头,藏了心,跟了他去,不过一生一世的举案齐眉,却再难心有灵犀。与我是委屈,与他又岂不是伤害?他壮志满怀,更是前途似锦,将来自有一个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好女子来陪他,也不枉他兰芝玉树傲骨冰清的人才!